陈玉华:读《李尔王》有感

“悲剧往往是以疑问和探索告终。悲剧承认神秘事物的存在,它充满矛盾。它始终渗透着深刻的命运感,然而从不畏缩和颓丧;它赞扬艰苦的努力和英勇的反抗它恰恰在描绘人的渺小无力的同时,表现人的伟大和崇高。悲剧毫无疑问带有悲观和忧郁的色彩,然而它又以社科的真理、壮丽的事情和英雄的格调使我们深受鼓舞。”(《悲剧心理学》,朱光潜,江西文艺出版社,2009版,P230),这是悲剧本质的精辟论述,从此观点来看,中国的确是没有悲剧的。在莎士比亚的几部悲剧中,我一直比较偏爱《李尔王》,而且《李尔王》已经被无数次搬上舞台、银幕,深究其成功背后的奥秘,可以归功于以下几方面。

一、距离化方法

悲剧来源自现实,但是作为欣赏的悲剧审美又高于现实,为了使观众读者将悲剧的欣赏和现实实践生活分离开来,就需要剧作家对悲剧进行距离化,《李尔王》距离化方法主要体现在下面几个方面。

1、时间的遥远性

在悲剧中形成距离最明显的手法就是让戏剧的故事情节发生的时间在往古的历史时期,地点是在遥远的国度,这样观众读者就很容易将悲剧与现实生活脱离联系,使得自己在观看悲剧的时候尽量少的带自己的道德同情和生活实践经验进去,而全心全意的进行悲剧审美活动。莎士比亚的作品多是采用这两种手法之一,如《李尔王》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传说,大概发生在公元前8世纪左右,这是时间的遥远性。

2、人物情境与情节的非常性质

在悲剧中,悲剧英雄往往超出于一般人之上,他们身上那与众不同之处使观众不能把自己与其等同起来。李尔王是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英勇善战,统一国家,是个开明的好君主,自是一般人所不能比拟的。而在剧本一开始我们看到的李尔就不在是那个开明的好君主了,他的“爱的实验”来分割自己领土的做法让我们不禁苦笑和无奈。而对于情节的陌生化要从以下三方面进行介绍。

2.1故事结局的悲剧性处理

在莎士比亚之前,《李尔王》不断被搬上戏剧舞台,但都是以考狄利亚和李尔幸福团聚、李尔重登大宝的喜剧而结尾。最早在杰弗里的《不列颠王国史》中, 李尔在小女儿及其丈夫的帮助下恢复了王位, 三年后, 他才死去, 考狄利亚的丈夫也同年死了, 所以考狄利亚又接替父王之位和平统治了王国五年。后来她的两个姐姐的儿子起兵反叛, 她被监禁, 因而自杀。在无名氏的《真实的李尔王的编年史》中, 故事的结局是: 法兰西国王最后战胜了考狄利亚的两位姐姐的丈夫, 考狄利亚也未惨死, 正是在她和丈夫的帮助下, 使李尔恢复了王位。那么在莎士比亚的笔下, 又是怎样一个结尾呢? 考狄利亚被缢死, 李尔则因心碎而死。对于考狄利娅,她的身上集中体现了人类所追求的真、善、美, 她美丽、温柔、诚实、正直、自尊, 同时又有着对父亲深沉的爱,这样的完美的人最后却不得善终。再来看看李尔, 如果说在剧本一开始他是一个昏聩专横刚愎自用的的君王的话,情感的苦难和暴风雨的洗礼重塑了李尔, 考狄利亚的爱救赎了李尔, 所以在剧末的李尔已成为一位经历磨难后, 人性得以复归、懂得了如何去爱和如何被爱的老人。可就是这样俩个人, 在莎士比亚的笔下并未像旧文本一样有完满的结局, 而是双双被毁灭了! 在莎士比亚笔下, 毁灭的就是真、善、美! 这种毁灭使得观众在戏剧欣赏中产生了强烈的情绪和快感。

2.2葛洛斯特次要情节的改写

《李尔王》中葛罗斯特次要情节也并非莎士比亚所独创, 而是重写了菲力普西德尼的《阿卡狄亚》。在《阿卡狄亚》中: 巴普哥尼亚的国王有两个儿子, 一个是嫡子,而另一个则是庶子, 国王在庶子的蒙蔽与欺瞒之下, 下令处死自己的嫡子里奥那特斯 ,可是由于执刑的凶手发了善心, 使得里奥那特斯得以逃走。后来, 庶子夺取了老国王的王位, 挖掉了他的双目, 并将他驱逐出了国土。莎士比亚在《李尔王》中以这个故事为基础, 对它进行了重写,构思了葛罗斯特一家的故事, 并将其穿插于李尔的故事中, 让两条线索相辅相成, 并行发展。甚至有人将葛洛斯特作为李尔的一个影子,而葛洛斯特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李尔故事的一个缩影,虽说是两条线索并行发展,但是相似的情境和情节,以及都是对真善美的毁灭只会加深读者对《李尔王》的艺术世界的印象,并取得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2.3李尔愤怒起因的改造

在无名氏的剧作《真实的李尔王的编年史》中, 李尔分封国土的行为动机似乎很明确: 李尔丧偶之后, 为求得心灵的解脱, 他决定退位。他询问三位女儿对他的爱, 为的是通过他早已设想好的计谋( 假如小女儿考狄利亚说她爱他胜过任何人,那么他就要她嫁给他所指定的本岛上的王子, 以此来证明她的孝心) , 把心爱的三女儿留在自己的岛国上。这是李尔采纳了一位大臣的建议: 为了保证国土的完整, 应该把三个女儿嫁给邻近国家的国王的结果。这样, 他把两个大女儿嫁给了两个国王, 而小女儿却不乐意嫁给任何一个附近的求婚者, 作为李尔又最怕她嫁给任何一个远方的求婚者, 因为三个女儿中, 他最爱的是小女儿考狄利亚。所以他设计了所谓的“爱的试验”。当后来李尔进行“爱的试验”时, 考狄利亚只是说, 她不能用言辞来形容她的孝心, 但愿她的行为为她作证。两位姐姐又趁机加以谗言, 说考狄利亚的回答不是回答, 所以引起了李尔的愤怒, 因为他难以坦然接受他最爱的考狄利娅的“冷心肠”。由此来看,李尔的愤怒也是有一定依据的,也算是合情理的。而在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中并没有进行如此详细的事先说明,开场就是“爱的实验”,对于动机的合理性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使得读者有点莫名其妙,但正是这莫名其妙使得李尔的行为荒诞不羁,这荒诞不羁的背后不就是对真善美的一次毁灭吗?因为他只看到两张虚伪的嘴脸而没有看到一颗真挚的心。

这样的情节改造,使得李尔的身上既有悲剧英雄的崇高又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弱点,这些都使得李尔与现实生活拉开了距离。

3.抒情成分

悲剧的抒情成分是悲剧的一大亮点,它有诗的韵律,有丰富的意象和庄重华美的辞藻,这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用语不同,这些抒情成分的语言也隔绝了人们的生活实践。如在《李尔王》中李尔面对自己的两个不孝的女儿所说的话“啊!不要跟我说什么需要不需要;最卑贱的乞丐,也有他的不值钱的身外之物;人生除了天然的需要以外,要是没有其他的享受,那和畜类的生活有什么分别。你是一位夫人;你穿着这样华丽的衣服,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持温暖,那就根本不合你的需要,因为这种盛装艳饰并不能使你温暖。可是,讲到真的需要,那么天啊,给我忍耐吧,我需要忍耐!神啊,你们看见我在这儿,一个可怜的老头子,被忧伤和老迈折磨得好苦!假如是你们鼓动这两个女儿的心,使她们忤逆她们的父亲,那么请你们不要尽是愚弄我,叫我默然忍受吧;让我的心里激起了刚强的怒火,别让妇人所恃为武器的泪点玷污我的男子汉的面颊!不,你们这两个不孝的妖妇,我要向你们复仇,我要做出一些使全世界惊怖的事情来,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要怎么做。你们以为我将要哭泣;不,我不愿哭泣,我虽然有充分的哭泣的理由,可是我宁愿让这颗心碎成万片,也不愿流下一滴泪来。啊,傻瓜!我要发疯了!”这样的抒情使得读者观众没有一个人会把这张浓郁的抒情当做现实生活,就像面对着这样的哭诉我们不会想到“黄瓜一毛钱一个”一样。

4.超自然的气氛

所谓超自然气氛就是悲剧中做散漫的一种神怪的气氛,这种气氛加强了悲剧感,如在《李尔王》中的那场暴风雨。我们都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如果真有一个人生活不顺利然后就遭遇暴风雨的几率几乎为零。而在戏剧中就不需要考虑现实是如何的,在莎士比亚的笔下,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就这样上演,而李尔在这雷电交加之下,李尔的愤怒剧烈的爆发“吹吧,风啊!胀破了你的脸颊,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样的倾盆大雨,尽管倒泻下来,浸没了我们的尖塔,淹沉了屋顶上的风标吧!你,思想一样迅速的硫磺的电火,劈碎橡树的巨雷的先驱,烧焦了我的白发的头颅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雳啊,把这生殖繁密的、饱满的地球击平了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不要让一颗忘恩负义的人类的种子遗留在世上!”“尽管轰着吧!尽管吐你的火舌,尽管喷你的雨水吧!雨、风、雷、电,都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责怪你们的无情;我不曾给你们国土,不曾称你们为我的孩子,你们没有顺从我的义务;所以,随你们的高兴,降下你们可怕的威力来吧,我站在这儿,只是你们的奴隶,一个可怜的、衰弱的、无力的、遭人贱视的老头子。可是我仍然要骂你们是卑劣的帮凶,因为你们滥用上天的威力,帮同两个万恶的女儿来跟我这个白发的老翁作对。啊!啊!这太卑劣了!”这暴风雨就是为李尔而生的,这悲哀的抗诉就是为了哀鸣李尔的遭遇,可是在这雷电交加之下的愤怒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力,让读者和观众对李尔的遭遇产生巨大的同情。

这些距离化的方法都能促进人们尽快沉入艺术的世界,悲剧表现的是理想化的生活,他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找到的艺术作品,它的悲剧人物的形象都是理想化的,都是现实的升华。

二、命运

我想在悲剧中最让人痛惜的就是所谓的命运,究竟什么是命运,我们都不清楚,或者说我们不能理解。我们总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现实一次一次的告诉我们这条道理不是什么时候都成立的,而在悲剧的世界里,就更不成立了。好人遭到悲惨的待遇更能引起读者观众的同情,在《李尔王》中,英明神武的李尔王最后凄惨死去,葛洛斯特被挖双目,如果说他们的遭遇还能用他们本身性格中的刚愎自用偏听偏信不分是非的观点来解释的话,对于考狄利娅而言,这些就都是不成立的,因为她没有任何人性上的错误。在此,对于考狄利娅这种遭遇的分析显然不能用所谓的“正义”观念来解释,而此时我们就说这是命运,是不可捉摸不可违抗的命运,不管你是否逃避,是否抗争,都抵不过命运无情的捉弄。在《李尔王》中,命运的观念是贯穿全文的。

首先是爱德蒙,他是葛洛斯特的私生子,对于自己的身份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他无比厌恶,并因此怀恨嫉妒自己的哥哥,“大自然,你是我的女神,我愿意在你的法律之前俯首听命。为什么我要受世俗的排挤,让世人的歧视剥夺我的应享的权利,……为什么他们要叫我私生子?为什么我比人家卑贱?我的壮健的体格、我的慷慨的精神、我的端正的容貌,哪一点比不上正经女人生下的儿子?为什么他们要给我加上庶出、贱种、私生子的恶名?贱种,贱种;贱种?……好,合法的爱德伽,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土地;我们的父亲喜欢他的私生子爱德蒙,正像他喜欢他的合法的嫡子一样。好听的名词,‘合法’!好,我的合法的哥哥,要是这封信发生效力,我的计策能够成功,瞧着吧,庶出的爱德蒙将要把合法的嫡子压在他的下面——那时候我可要扬眉吐气啦”,如此强烈的恨意使得埃德蒙欺骗自己的父亲,陷害自己的哥哥,并一路承迎得到高纳里尔与里根的爱,最后却在与埃德加的决斗中战败死去,在临死之前他说“天道的车轮已经循环过来了”,他承认了命运这种神秘力量的存在而为自己所做的努力倍感凄凉。

葛洛斯特也是如此,这位平日里兢兢业业的老公爵却得到了被挖去双目被流放的命运,虽然得到埃德加的指引和劝道,他却直接点明了这种不可捉摸的命运“天神掌握着我们的命运,正像顽童捉到飞虫一样,为了戏弄的缘故而把我们杀害”,这种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力量可以放抗的地方才是让观众和读者最扼腕叹息的,与无所不能的强大力量相比,我们都是可怜的。

最让人痛心的莫过于考狄利娅的死亡,集万千美德与一身的她在宇宙正义的指引下发兵攻打自己的两个不孝的姐姐为自己的父亲取得他应有的尊荣,却惨遭失败,在《李尔王》中对考狄利娅这种不公平的命运已经有无数人为之神伤,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这也正是莎士比亚高明之处,只有真善美的彻底毁灭才会使得这个世界整个混乱走向灭亡。

这种沉痛的命运感使得我们不得不心寒,悲剧是理想化的生活,单这种生活总是两面性的,它从不是美好,而是受难和灾难。

三、生命力感

对于一个悲剧作品而言,只有神秘的命运只会使人们的欣赏变成一种恐惧和同情, 这种恐惧和同情不会产生升华人们的那种快感作用,对个懦弱的人而言,苦难就是苦难,他会不甘心但是无可奈何的接受,而对于悲剧故事中塑造的英雄采取的就是反抗,在那无法反抗的命运之下的抗争才是真正打动人心的地方。所谓生命力感是与命运相连的,只有反抗苦难的方式才是生命力感最集中的体现,才是人们从悲剧中提升自己的关键。

在《李尔王》中,相对来说李尔本人的抗争是最微弱的,他的悲剧性主要是在暴风雨中的怒吼和直抒胸臆的愤怒中以及身份的前后对比中显现出来。对于的高纳里尔不孝,他就直接到了里根那里诉苦并希望通过父女亲情得到自己的待遇和尊严,在两个女儿都拒绝了他的请求后,由于自己之前对待三女儿的态度使得他自己不好意思去投靠她,于是就直接变成了流浪汉。他的抗争实际上就是一种消极的面子问题。对于读者而言,对这部悲剧他的存在是一个引子,一个苦难的引子,一个毁灭的预兆,读者对于他的同情悯怜悯远大于对他的形象的艺术欣赏。

然后是埃德蒙,作为私生子,自己的身份的尴尬和别人鄙夷的眼神,他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而且在他自己的心中并不认为自己就应该接受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活,于是他奋起放抗。虽然为此他做了许多让人所不齿的事情,陷害自己的哥哥,不理睬自己的父亲,利用两个女人对他的暧昧之情一个劲的往上爬,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在考狄利娅未进攻之前,他的确成功了,他成为了爵爷,身份高贵。但是命运还是让他死在了埃德加的手中,在死前,他认识到了命运的无情嘲弄,却并未因此有丝毫的后悔,甚至于是带着平淡的心境来接受自己的死亡,除去人品不说,在命运的巨大力量下,他挥舞刀剑的姿态虽然渺小却令人心生敬意。

而至于其他人,如埃德蒙和葛洛斯特,他们身上的确遭受了苦难,葛洛斯特被驱逐,而埃德加有家不能回,但是埃德加却承担起来了,并在苦难中照顾自己的父亲,不断的开导他让他又活下去的信心,并在最后的平叛中发挥自己的作用,向奥本尼寻求帮助,与埃德蒙决斗,他的人性在苦难中得到了最大的发挥,成为《李尔王》中熠熠生辉的形象之一。

而肯特,这个年迈的老臣,对于李尔的忠心值得我们敬佩,自从被下令驱除出城后,他就乔装化成仆人卡厄斯守护在李尔的身边,并派自己的仆人去通知考狄利娅请她来解救李尔,不管李尔的境况如何,肯特总是不离不弃,这种在困境中的情感才是最感人的。最后在李尔死后,肯特的释名已经结束了,肯特最后留下的话是“不日间我就要登程上道;我已经听见主上的呼召”,这样的肯特为整部悲剧增添了些许温情,减少了剧中矛盾带来的强大刺激。

考狄利娅就更加不同说了,一个人性的完美结合品,是整个悲剧中最大的亮点,她的死毁灭了读者内心的道德底线,是痛中之痛。

对于《李尔王》这部悲剧而言,现在我们对它的不同方面的评价已是越来越多,不管是贬是褒,它还是那么美好,对于所谓的“距离产生美”这一读者心理的把握使得剧中人物、情境、情节的合理性有了保证,命运观念的贯穿让读者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而在命运之下暗藏的反抗更是刺激读者内心同样的生命里感。除此之外,对于道德审美的挑战也是本剧成功的一大重点,这些综合成为《李尔王》成功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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